My Precious

我住在广州市中心的一个高层公寓里。公寓七楼以上是民宅,七楼以下是商场、餐厅还有健身房,七楼是个空中花园。什么都有,够我宅的了。 楼里的商场做得一直不怎么好。之前搞出一层专门卖鞋,经营了很久也没什么起色。后来商铺就全撤了,楼外的巨幅广告也卸了下来。现在每天都在装修,不知道又要经营什么。倒是六楼的健身房办得风风火火,我每周都会去三次。这半年多练过来,人越来越多,用器械都要排队了。 健身房只租了六楼的一半,另一半一直空置。今天健身出来经过那个空置楼面的门前,发现玻璃门是开着的,我就走了进去。里面脏兮兮的,有些建筑垃圾。我径直走到窗前,看到了无论从我家里还是从健身房的窗户都看不到的角度:在沿街商铺的后面,有一片非常简陋的棚户区。 这几天广州的天气特别好,潮湿的天气过去了,闷热的夏天还没到,天空蓝蓝的,风吹着非常舒服。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用木棍、砖头、塑料布、广告面板搭建起来的房子,发了好久的呆。我心里一点也不悲伤,而是满满的温馨的感觉。我想象着他们每天都会收集回来别人丢弃的东西,把这些东西贴在墙壁上、搭在房顶上,遮风挡雨,让第二天过得稍微舒服一点,然后得到家人的赞许,自己感到稍微满足一点。记得卖鞋的铺子撤走的时候,那个两层楼高的喷绘广告布刚被拆下来,就有一个老妇人又叠又卷。她一直没有抬头看别人,但也没显得很慌张。我当时下班经过,整个布幅挡在我前面。那个老人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应该不要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我就去另一边买了瓶饮料,看着她收好离开才回去。今天,我看到那个巨幅的高跟鞋平躺在其中一间棚屋上。 我觉得好温馨。 我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工作三年,我的收入越来越多。现在的我住在很好的公寓里,买得起以前梦寐以求的任何东西:圣斗士、音乐、高级的电脑、几年前在伦敦看到的昂贵品牌的漂亮衣服和鞋子。可是我什么都不想买了。我曾经总觉得有一天我有了钱,买下这些东西,我会有多开心啊!现在却兴趣全无。这真是令人遗憾。 当时我站在六楼的窗边,看到这些棚屋,想起来小时候厂里在扩建,工地旁有很多砖头和各种建筑垃圾。当时和小伙伴们在一个砖堆上垒出了一个小房子。这个房子有几个窗户,三个座椅,一个生火的灶台。后来我们到处捡来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个烂牛毛毡,我们做成了房顶;一个竹帘,我们用作了门帘;一个破锅,我们放在灶台上烧水玩儿。后来这种东西越来越多,我们也越来越开心。每天吃晚饭时就在琢磨怎么让那个小房子更好一点。这是我对物质享受所拥有的最美好的回忆。 我这么写仿佛有点“不想长大”的感觉。我从不觉得长大是坏事;相反,我觉得“不想长大”实在是傻透了。我只是觉得自己找不到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像小时候建房子那么快乐和温馨。本质上我觉得生命是美好的,但我也经常会想,这些美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想不出来。这和生命的意义是一致的——这个问题太难了。每次想到一个答案,只要再问一句so what,自己就又迷茫了。《指环王》里咕噜捧着那枚邪恶的戒指,无比虔诚的说:It is my precious!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这个眼神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没见过比这更幸福的眼神。 这样的幸福又怎么样呢?咕噜死的应该很满足。对于他自己来说,为了认定的目标失去肉体失去灵魂,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与之同归于尽。但是,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个被蛊惑的可怜虫。就像《黑镜子》第2集里面那个满足于每天骑自行车、满足于自己高出那些没有资格骑车挣点数而只能做清洁工的人一等、因为一点观众看起来很无聊的乐趣可以开心一整天(这个定语有点长)的人,对于他自己来说,他很快乐;但观众都看得出,他很愚蠢,他不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 我想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 后来,我们搭的那个房子被建筑工人拆掉了。有一天晚饭后我们又带着四处捡来的东西来到砖堆前面,发现房子被从四周向内推倒了。那天我们非常伤心。 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公民凯恩》的评价那么高。我想起了影片最后,印着Rosebud的那个雪橇在火焰中熊熊燃烧。